一、人生轨迹PK
王维:山西蒲州人,少年天才。十五岁去长安应试,凭借诗才震惊京城。二十一岁中进士,授太乐丞。此后历任右拾遗、监察御史、河西节度使判官等职,最终做到尚书右丞——正四品高官。
他的人生可以说是唐代文人的理想模板:科举及第、仕途顺遂、诗文成名、兼通书画音乐。苏轼评价他"诗中有画,画中有诗",这个评价在中国文学史上只给了他一个人。
孟浩然:湖北襄阳人,家境殷实但无心仕途。四十岁之前一直隐居鹿门山,读书写诗种地。四十岁时终于下定决心去长安考进士,结果落第了。
落第后他在长安待了一阵,跟王维、王昌龄等人交游。王维画了一幅孟浩然的画像挂在办公室,可见两人交情之深。但最终孟浩然还是回了襄阳,继续做隐士。
一个是体制内的高级公务员,一个是体制外的自由职业者。两个人选择了完全不同的人生路径,却写出了同一种美的诗。
二、山水诗PK
王维的山水诗代表作:《山居秋暝》
"空山新雨后,天气晚来秋。明月松间照,清泉石上流。竹喧归浣女,莲动下渔舟。随意春芳歇,王孙自可留。"
这首诗的特点是:每一句都是一幅画。空山、新雨、明月、松林、清泉、石头——这些意象像电影镜头一样缓缓展开,构成了一幅完整的山水画卷。王维本身就是大画家,他把画家的眼睛带到了诗里。
孟浩然的山水诗代表作:《宿建德江》
"移舟泊烟渚,日暮客愁新。野旷天低树,江清月近人。"
这首诗的特点是:写的是感受而不是画面。"野旷天低树"——旷野辽阔,天比树还低,这是一种视觉感受,更是一种心理感受:人在天地间的渺小和孤独。"江清月近人"——江水清澈,月亮好像离人很近,这是孤独中唯一的温暖。
王维的诗是"看的"——他用眼睛把山水变成画。孟浩然的诗是"感的"——他用心灵把山水变成情。
三、田园诗PK
王维的田园诗代表作:《渭川田家》
"斜阳照墟落,穷巷牛羊归。野老念牧童,倚杖候荆扉。雉雊麦苗秀,蚕眠桑叶稀。田夫荷锄至,相见语依依。即此羡闲逸,怅然吟式微。"
他写田园,是"旁观者"的视角。他是朝廷命官,偶尔路过村庄,看到农夫的日常生活,觉得这种生活真好。他的田园是"远观"的田园,带着一种文人式的审美距离。
孟浩然的田园诗代表作:《过故人庄》
"故人具鸡黍,邀我至田家。绿树村边合,青山郭外斜。开轩面场圃,把酒话桑麻。待到重阳日,还来就菊花。"
他写田园,是"当事人"的视角。他自己就是那个被邀请去农家吃饭的人。"开轩面场圃,把酒话桑麻"——打开窗户面对打谷场,端着酒聊庄稼的事。这不是观察田园生活,这就是田园生活本身。
王维的田园是风景,孟浩然的田园是日常。一个让你向往,一个让你感到亲切。
四、精神底色PK
王维:佛系。他晚年住在辋川别墅,半官半隐,参禅悟道,号"摩诘"(取自维摩诘菩萨)。他的诗越到后期越空灵,越禅意,越"无我"。"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"——走到水的尽头,就坐下来看云。没有目的,没有执念,一切都随缘。
孟浩然:道系。他虽然隐居,但并非真的不在乎。他四十岁还去考进士,落第后写了"不才明主弃,多病故人疏"——表面是自嘲,骨子里是牢骚。他的隐居更像是"考不上所以不考了",而不是"本来就不想考"。
王维的山水是"本来无一物"的超脱,孟浩然的山水是"求之不得后的释然"。一个天生就放下了,一个放下得不太情愿。
五、谁更好?
李白有一首诗评价孟浩然:"吾爱孟夫子,风流天下闻。红颜弃轩冕,白首卧松云。"——李白这个人眼高于顶,能让他说"吾爱"的人不多。
而王维,则是整个唐代唯一在诗歌和绘画两个领域都达到顶峰的人。他的画被尊为"南宗山水画之祖",他的诗被尊为"山水田园诗第一人"。
论艺术成就,王维更全面、更精致、更"完美"。论人生质感,孟浩然更真实、更接地气、更让人产生共鸣。
大多数人读王维,会觉得"真美,但我过不了这种生活"。读孟浩然,会觉得"这不就是我想要的日子吗"。
王维是挂在墙上的山水画,孟浩然是摆在桌上的田园日记。一个让你仰望,一个让你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