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姓刘,名邦,字季,沛县丰邑中阳里人。说这些,你们大概都知道。但你们不知道的是,我这个人,从小就不太安分。 我爹太公总骂我,说我不如我二哥会种地。可我心里头有别的念头。有一回我被征去咸阳服徭役,正赶上秦始皇出巡。那阵仗,那排场,我站在人群里,嗓子眼发紧,脱口就叹了一声:“嗟乎!大丈夫当如此也!……。在世慧屋阅读《...
我姓刘,名邦,字季,沛县丰邑中阳里人。说这些,你们大概都知道。但你们不知道的是,我这个人,从小就不太安分。
我爹太公总骂我,说我不如我二哥会种地。可我心里头有别的念头。有一回我被征去咸阳服徭役,正赶上秦始皇出巡。那阵仗,那排场,我站在人群里,嗓子眼发紧,脱口就叹了一声:“嗟乎!大丈夫当如此也!”旁边的人吓得直扯我袖子,可我就是这么想的。那时候我是个泗水亭长,管着十里地,连个正经官都算不上。但我总觉得,我不该只是这个命。
单父人吕公搬到沛县来的时候,沛县的豪杰官吏都去道贺。萧何管收贺礼,说贺钱不满千的坐堂下。我那天一分钱没带,可我就是看不惯那帮人,张口就喊:“贺钱万!”吕公听见了,跑出来迎我,看见我的面相,二话不说把我请到上座。萧何还在旁边嘀咕,说“刘季固多大言,少成事”。我不理他。酒喝到半酣,吕公拉着我说,他相过很多人,没有比我更贵气的,愿意把女儿嫁给我。那个女儿,后来就是吕雉。
你们说我轻狂。可我这一辈子,靠的就是这股子不服气的劲。
后来出了大事。陈胜吴广在大泽乡反了,天下一下子乱了。我那时候正押着一批人去骊山服役,走到半道,人跑了一大半。按秦法,人跑光了,我这个带队的就是死罪。我干脆把剩下的人也放了,说:“公等皆去,吾亦从此逝矣!”有十几个人愿意跟着我。那天晚上喝多了酒,走过一片沼泽,前头的人回来报说有条大蛇挡路。我醉着说,壮士行,何畏!上去一剑斩了。后来有人传什么赤帝子斩白帝子,那是后来编的。当时我就是不想死。
沛县县令也想反,萧何和曹参劝他把在外头逃亡的人召回来。樊哙来找我,我就带着人回了沛县。可那县令又反悔了,关了城门。沛县的父老杀了县令,开城门迎我,推我做沛公。我推让了一番,但心里清楚,这个时候不站出来,以后就没有机会了。那年我四十八岁,在那之前,我就是一个管治安的亭长,一个被父亲嫌弃的儿子。
起兵之后,我遇到了张良。他本来是韩国的贵族子弟,满腹韬略。我跟他讲我的想法,他听得懂,我也听得懂他讲的东西。他说的话,别人不明白,我一点就透。这种感觉,就像黑夜里有人递给你一盏灯。后来我用了韩信,用了萧何,用了陈平,用了郦食其。这些人,各有各的毛病,但我知道他们能干什么。
入关那一路,我走得比项羽快。不是我兵强,是我听了别人的话。郦食其让我打陈留,我打了;张良让我绕开宛城,但我想了想,还是先拿下了宛城,因为后面不稳,前面就危险。这些判断,都是我做的。别看我平时骂骂咧咧,可到了要紧的时候,我脑子是清醒的。
进咸阳那天,秦王子婴素车白马,颈上系着绳子,在轵道旁投降。我看着咸阳宫的富丽,不是不动心。但樊哙拦我,张良也劝我,说这些东西是秦朝灭亡的根子。我就退出来,还军霸上,跟关中父老约法三章。我说,杀人者死,伤人及盗抵罪,其余秦法全部废除。关中的百姓高兴坏了,争着送牛羊酒食犒军。我没要,说仓库里有粮,不劳百姓。这些事,是我自己想做的,不是谁教我的。我知道一个道理,得人心,比得金银重要得多。
但项羽不干了。他带着四十万大军进了函谷关,驻在鸿门。那天晚上,项伯来找张良,其实是来报信。我第二天一早就去了鸿门,去见项羽。我跟他低头,跟他称臣,跟他解释说我入关只是替他看着,绝没有二心。樊哙闯帐,项羽赐他酒肉,他说了一番话,把我护住了。那一场酒宴,喝得我后背全是汗。但我活下来了。后来很多人说我无赖,说我不要脸。可我要脸的话,那天就死在鸿门了。
项羽进了咸阳,烧了阿房宫,杀了子婴,然后大封诸侯。他把我封到巴蜀汉中,做汉王,把关中分成三块,给了三个秦朝的降将,堵着我出来的路。我那时候确实灰心过。但萧何月下追韩信,把韩信给我追回来了。韩信跟我说,项羽这人,匹夫之勇,妇人之仁,他封赏功臣,印都磨圆了还舍不得给出去。我听了,心里就定了。
后来的事,你们大概都知道了。我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,出了汉中,定了三秦。然后东出,跟项羽打了四年多。这四年里,我输的次数比赢的多。彭城之战,我五十六万人,被项羽三万人打得溃不成军,我爹和吕雉都被他抓了。项羽在阵前架起大锅,说要煮了我爹。我喊了一句:“吾与项羽俱北面受命怀王,曰‘约为兄弟’,吾翁即若翁,必欲烹而翁,则幸分我一杯羹。”这句话,后来很多人骂我。可我没办法,我要是认了,我就什么都没了。项羽终究没煮。
我这个人,打仗不如韩信,谋略不如张良,治国不如萧何。但我能用他们。这就是我最大的本事。我在洛阳宫里跟群臣喝酒的时候说过,这三个人都是人杰,我能用之,所以得了天下。项羽只有一个范增,还用不好,所以他失了天下。
垓下那一仗,韩信、彭越、英布都来了,把项羽围了。四面楚歌一响,项羽就知道完了。他带着八百骑突围,最后在乌江边上自刎。我听到消息的时候,没有高兴,只是觉得,终于结束了。
天下定了之后,诸侯王和将相一起上书,请我即皇帝位。我说,帝者贤者有也,空言虚语,非所守也,我不敢当。他们再三请,我三让,然后才在汜水之阳即了皇帝位。这不是我虚伪,是我知道,这个位子太重了,坐上去容易,坐稳了难。
做了皇帝以后,我回了一趟沛县。把父老乡亲都叫来,喝酒。我唱了一首歌:“大风起兮云飞扬,威加海内兮归故乡,安得猛士兮守四方!”唱着唱着,我哭了。我跟沛县的父老说,我虽然定都长安,但沛县是我的根,世世代代,赋税全免。那天我喝了很多,醉了好几天。
可我也有睡不着的时候。韩信死了,彭越死了,英布也死了。有的是他们真的反了,有的是我怕他们反。你们可以骂我狠,可我是皇帝,我身后还有一个年幼的太子,一个我不放心的天下。我不是没有心软过,但心软的人,坐不了这个位子。
我晚年的时候,写了一封信给太子刘盈,就是那篇《手敕太子文》。我在信里说,我这一辈子,读书不多,但知道该听谁的话。我让他好好跟着萧何、曹参,让他们辅佐他。我知道自己快不行了,但我不能说我怕。我是从沛县泥地里走出来的刘季,我这一辈子,没有怕过谁。
刘邦,布衣出身,提三尺剑,取天下。你们后人怎么说我,我管不着了。但我告诉你们,我这一辈子,从沛县到长安,从一个亭长到皇帝,每一步,都是我自己的脚走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