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张煐,后来改名叫张爱玲。1920年9月30日,我出生在上海公共租界一幢没落的贵族府邸里。我的祖父张佩纶是清末名臣,祖母李菊藕是李鸿章的女儿。但到我父母这一代,家道已然完全败落了。 我父亲张志沂是个遗少型的少爷,沾了一身旧时代的坏习气;母亲黄逸梵是个新式女性,一心追求自由。……。在世慧屋阅读《临水照花人自述 —...
一
我叫张煐,后来改名叫张爱玲。1920年9月30日,我出生在上海公共租界一幢没落的贵族府邸里。我的祖父张佩纶是清末名臣,祖母李菊藕是李鸿章的女儿。但到我父母这一代,家道已然完全败落了。
我父亲张志沂是个遗少型的少爷,沾了一身旧时代的坏习气;母亲黄逸梵是个新式女性,一心追求自由。我三岁的时候,我们一家搬到天津。天津的那个家,有父亲,有母亲,有弟弟,还有一群佣人,那是我童年里最完整的一段日子。可好景不长,母亲和姑姑一起出洋留学去了,留下我和弟弟由姨奶奶看管。
我四岁开始接受私塾教育。在那个昏暗的宅子里,我跟着老先生念“商女不知亡国恨,隔江犹唱后庭花”,念着念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我七岁的时候写了第一部小说,一个家庭悲剧。遇到笔画复杂的字,我就跑去问厨子怎样写。八岁那年,我尝试过一篇类似乌托邦的小说,题名《快乐村》。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,只是觉得,写东西这件事让我快乐。
二
1928年,我们一家从天津搬回了上海。但家已经不像家了。我父母长期不和,终于离了婚。后来父亲又娶了继母孙用蕃,家里的气氛更压抑了。我母亲的家不复是柔和的了。
1938年,我和继母之间爆发了一场激烈的冲突。父亲将我毒打了一顿,关在自家后院几个月,差点病死在里边。我躺在那间空屋子里,听见外面的一切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我要离开。那年冬天,我终于逃了出去,逃到了母亲那里。后来我把这段经历写进了小说《半生缘》里。
1939年,我以远东地区第一名的成绩考取了英国伦敦大学,但因为战事未能成行,转到了香港大学读书。那年夏天,我乘船从上海到了香港,8月29日正式注册,成为香港大学文学院的学生。主修英文和历史,辅修中文。在港大,我是个不缺课的学生,考勤几乎完美。
港大的两年半,是我一生里最安静、最纯粹的日子。我读了很多书,我想,如果没有战争,我大概会一直在那里读下去,做一个安静的学者。但1941年12月,太平洋战争爆发,日军占领了香港。香港记忆对我有着“切身的、剧烈的影响”。1942年,我不得不中断学业,回到上海。
三
回到上海后,我开始了写作。1943年,我发表了《沉香屑·第一炉香》,接着是《第二炉香》《茉莉香片》《心经》《封锁》《倾城之恋》《金锁记》……一篇接一篇。上海文坛震动了一下,人们开始问:张爱玲是谁?
1944年,我出版了小说集《传奇》和散文集《流言》。那一年我二十四岁,觉得自己仿佛站在了整个时代的中心。可也是在那一年,胡兰成来了。
他看了我的小说,千方百计地找到了我。那时他赋闲在家,年届三十八岁,有妻有室。我们交往了几个月,他离了婚,我们签了婚书。上面写着:“胡兰成张爱玲签订终身,结为夫妇,愿使岁月静好,现世安稳。”我那时以为,这就是我一生一世的人了。在他面前,我变得很低很低,低到尘埃里去,但我心里是欢喜的,从尘埃里开出花来。
四
但乱世里的安稳终究只是幻梦。1945年,日本投降,胡兰成逃亡了。他在逃亡途中,先后和一个护士、一个寡妇发生了感情。我辗转跑到温州去看他,发现他身边已经有了范秀美。他竟让我给范秀美画像。我画着画着,画不下去了。那幅画终于没有完成。
1947年,我给他寄去了分手信,随信附上了三十万元稿费,算是我做妻子的最后一点情分。从那以后,我再未对人提起过他。在我的文字里,找不出一星半点关于他的痕迹。我是决意要把这段短暂的婚姻彻底埋葬于过去。
五
1950年,我离开大陆,迁居香港。1952年,我去了香港大学继续学业,但因经济原因未能毕业。在香港期间,我写了《秧歌》和《赤地之恋》。1955年,我赴美国定居。在陌生的环境里,一个女人渴望着被爱。
1956年,我在美国的一个文艺营里,认识了美国作家赖雅。他当时六十五岁,比我年长三十岁,已经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了。他坚持让我在婚前堕胎。我们结了婚。他身体不好,我每天没日没夜地工作,照顾他,也照顾我们那个摇摇欲坠的生活。
赖雅那时已经过气了,经济状况并不宽裕。我靠写作为生,但英文写作在美国并不顺利。我的作品翻译成英文出版后,反响平平。可我没有别的办法。我拼命地写,拼命地译,拼命地维持着这个家。1967年,赖雅病逝。我的第二段也是最后一段姻缘就此画上了凄凉的句号。
六
赖雅走后,我就一个人了。1972年,我从纽约搬到洛杉矶,那时我五十三岁。我离群索居,不喜见人,电话响了也不接,除非是预先写信约好的来电。我把家具、衣物随买随扔,随身只带几个塑料袋。我搬了很多次家,为了躲避一种让我触之丧胆的小东西——虱子。我写了一辈子“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,爬满了虱子”,到头来,那些虱子竟在现实的公寓里追着我不放。
在洛杉矶的最后二十三年里,我身体一年一年转坏。不说上班工作,能对付日常生活——买菜、付账、看医生、打电话——就把我累坏了。感冒照旧,牙齿也永远看不好。有一段时间,邻居说她半夜听见我大喊大叫。
可我还在写。我花了十年时间研究《红楼梦》,写了《红楼梦魇》。我把《海上花列传》译成英文,译稿后来不知所终。我写了一本又一本,写《小团圆》,写《对照记》。一九九四年,我获得了《中国时报》的终身成就奖。那是我最后一次出现在公众的视线里。
七
1995年9月8日,适逢中秋节,我在洛杉矶西木区罗彻斯特大道的公寓里去世了。房东发现的时候,我已经过世一个星期了。
我写过很多爱情,可我自己的爱情,始终没有等来那个“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”。我写过很多家庭,可我自己的童年,始终是那件爬满了虱子的华美的袍。我写过很多苍凉的故事,可苍凉的不是故事——苍凉的是人生本身。
我常说“因为爱过,所以慈悲;因为懂得,所以宽容”。我懂得的,是我自己这一生。我宽容的,也是我自己这一生。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,我穿了一辈子,也曾用力地抖落过袍上的虱子。到头来,袍还在,虱子也还在。可袍还是美的。
那个三岁就能背诵唐诗的女孩,七岁就写了第一部小说的女孩,二十四岁震动上海滩的年轻作家,三十六岁在异国他乡结婚的女人,七十四岁在洛杉矶公寓里孤独离世的老人——都是我。我是张爱玲。我活过,爱过,写过。别的,都不重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