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十年求职、安史之乱逃亡、同谷的冬天饿死幼子、成都草堂短暂的安宁、最后死在湘江的一条小船上——他的一生就是一部中国版图上的流浪史。在世慧屋阅读《杜甫：一个零...
长安十年：求职是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
杜甫二十四岁那年，在洛阳第一次参加进士考试。落第。
当时的他并没有太当回事。"会当凌绝顶，一览众山小"就是写在这前后。年轻嘛，一次失败算不了什么。此后数年间，他一边漫游，一边备考，自信满满。
天宝六年，杜甫再次走进考场。这一年他三十四岁。
他遇上了中国科举史上最荒诞的一场考试。宰相李林甫向唐玄宗报告："天下贤才都已得到任用，民间没有遗漏的人才了。"为了证明这一结论，李林甫让所有考生全部落榜。杜甫的考卷，考官连认真看都没看，就被扔进了废纸堆。
这叫"野无遗贤"。杜甫就是那个被"没有遗漏"的贤才。
从这一年开始，杜甫在长安开始了长达十年的求职长跑。没有稳定工作，没有固定收入，他靠什么生活？靠投简历、托关系、求推荐。
他给尚书左丞韦济写诗求职："朝扣富儿门，暮随肥马尘。残杯与冷炙，到处潜悲辛。"——早上去敲权贵的门，傍晚跟在别人马后吃一嘴的灰尘。残羹冷饭是家常便饭，走到哪里都藏着一股说不出的辛酸。
他也试着给唐玄宗献赋。写了《三大礼赋》，直接送到宫里。玄宗看了，觉得文采不错，赏了他一个"待制集贤院"的资格——意思是：你先等着，有空缺再说。
杜甫等了一年多。等到最后，分配给他的职位是河西尉，一个在今天甘肃武威附近的小县尉，九品，相当于一个边远乡镇的派出所所长。他嫌太远、太苦，没去。
后来又改授右卫率府胄曹参军，正八品下，长安城里看守兵器库的管理员。他去了。一个能写出"朱门酒肉臭，路有冻死骨"的人，最后的正式工作是管仓库。
安史之乱：没有尽头的流亡
杜甫在兵器库管理员的职位上没干多久，安史之乱爆发了。
天宝十四年十一月，安禄山在范阳起兵。十二月，洛阳失陷。次年六月，长安沦陷。唐玄宗带着杨贵妃仓皇出逃，长安城陷入一片混乱。
杜甫也逃了。他带着家小，混在难民潮中，从长安往北走。饿着肚子，走到哪里算哪里。途中被叛军俘虏，押回长安。他在叛军占领下的长安困了半年多，目睹了这座伟大的城市如何沦为废墟。
后来他冒险逃出长安，一路跑到凤翔——肃宗在那里建立了临时朝廷。他穿着破衣烂衫去见皇帝，"麻鞋见天子，衣袖露两肘"。肃宗感念他忠心，给了他一个左拾遗的职位。
这大概是杜甫一生中最接近"正常职场"的时刻。但他在左拾遗的位置上也没干长。因为替得罪了肃宗的好友房琯说情，他被贬出朝廷，放外任为华州司功参军。这一次被贬，彻底终结了他在中央的仕途。
此后十几年，杜甫的人生就是一部中国版图上的流浪史：华州、秦州、同谷、成都、梓州、阆州、夔州、江陵、岳阳、潭州、衡州。他带着家小，一城一城地走，一程一程地逃。没有目的地，只有下一站。
同谷的冬天：人类生存的底线
杜甫一生最惨的时刻，是在同谷度过的那個冬天。
同谷在今天甘肃，冬天的寒冷程度可以想见。杜甫带着妻子和几个孩子困在山谷里，大雪封山，没有吃的。
他写下了这样的句子："岁拾橡栗随狙公，天寒日暮山谷里。白狐跳梁黄狐立，落叶满阶何所拾。"——在冰天雪地里跟着养猴子的人捡橡果吃。白狐在眼前跳过，黄狐在远处站着，人活得还不如一只狐狸。
没有粮食，没有柴火，身上是破破烂烂的单衣。他的小儿子就在这段流亡途中饿死了。"入门闻号咷，幼子饥已卒。"——推开门听到嚎哭声，小儿子已经饿死了。
这不是"打工人"的范畴了。这是人类生存的底线。是穷尽了所有可能之后，依然无法保护自己孩子的绝望。
成都草堂：漫长的漂泊中唯一的港湾
乾元二年末，杜甫带着残存的家小到了成都。好友严武镇守四川，在浣花溪畔给了他一块地。杜甫自己动手，搭了几间茅草屋。这就是后来蜚声中外的"杜甫草堂"。
在成都的那几年，是杜甫一生中难得的安稳时光。他种菜、养鸡、栽竹子，看黄四娘家的花开满小路。他写"两个黄鹂鸣翠柳，一行白鹭上青天""好雨知时节，当春乃发生""黄四娘家花满蹊，千朵万朵压枝低"。
但这些诗里的从容，只是一种脆弱的平静。他仍然靠朋友接济度日，仍然没有正式工作，仍然不知道明天会怎样。有一天秋风刮走了屋顶的茅草，他在追茅草的时候被一群孩子嘲笑，写下了《茅屋为秋风所破歌》："安得广厦千万间，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。"——他自己住在漏雨的破屋里，想的却是天下所有和他一样没房住的人。
严武死后，他失去了庇护，不得不再次离开成都。从那一刻起，余生再无安宁。
死在江上
大历五年，杜甫五十九岁。这一年他在潭州（今长沙）到岳州（今岳阳）的湘江上漂泊。
穷困、疾病、寒冷同时压在这个老人身上。他在船中写下了绝笔诗："战血流依旧，军声动至今。"——国家还在打仗，杀声还在响起。到死，他操心的还是天下。
他死在湘江的一条小船上。死后尸骨在湖南停了四十三年，直到他的孙子杜嗣业才凑够钱，将他迁葬到河南首阳山下。
现代人对照
杜甫的一生，如果用今天的职场视角来审视，他就是一个失败者。考试失利，求职十年，终得末位；乱世逃亡，投靠亲友，寄人篱下；没有房产，没有稳定收入，甚至没有能力养活自己的孩子。
但就是这样一个"失败者"，留下了一千四百多首诗，被后世尊为"诗圣"。他在人生最低谷时写的诗，成了中国文学史上最高的山峰。
他从来没有停止过写作，从来没有停止过关心这个世界的苦难——即使他自己已经是那个最苦的人。这就是杜甫。一个被生活毒打了无数次，却依然在写诗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