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诸葛亮,字孔明,琅琊阳都人。我的先祖诸葛丰,曾在西汉元帝时做过司隶校尉。父亲诸葛珪,在东汉末年做过泰山郡丞。我年少时父母便相继离世,跟着叔父诸葛玄,从琅琊到豫章,又从豫章到荆州。叔父去世后,我就在隆中住了下来,盖了几间草庐,种了几亩薄田。那年我十七岁。 你们后来叫我“卧龙”。……。在世慧屋阅读《从三顾茅庐到五...
我叫诸葛亮,字孔明,琅琊阳都人。我的先祖诸葛丰,曾在西汉元帝时做过司隶校尉。父亲诸葛珪,在东汉末年做过泰山郡丞。我年少时父母便相继离世,跟着叔父诸葛玄,从琅琊到豫章,又从豫章到荆州。叔父去世后,我就在隆中住了下来,盖了几间草庐,种了几亩薄田。那年我十七岁。
你们后来叫我“卧龙”。可那时候,我就是一个在乱世里种地的年轻人。我一边锄地,一边读书。我读书跟别人不太一样,石广元、徐元直、孟公威他们读书,“务于精熟”,一个字一个字地抠。我不那样。我“独观其大略”,抓住书里的筋骨,不去纠缠枝叶。我喜欢在清晨和傍晚,抱着膝盖,对着山谷长啸。那声音传出去,山鸣谷应。我心里想什么,没人知道。我常把自己比作管仲、乐毅。管仲辅佐齐桓公,九合诸侯,一匡天下。乐毅率燕军连下齐国七十余城。我比他们,不是狂妄。我是想告诉自己:我这一生,要做的事,就是他们做的事——辅佐一个明主,匡扶天下。当时的人听了,都笑我。只有崔州平和徐元直信我。
我等的那个人,在汉建安十二年来。
他来了三次。前两次先生并未得见我。第三次,他坐在我的草庐里,屏退左右,对我说:“汉室倾颓,奸臣窃命,主上蒙尘。孤不度德量力,欲信大义于天下,而智术浅短,遂用猖蹶,至于今日。然志犹未已,君谓计将安出?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全是疲惫,全是失败,但底下还有一团火。我知道,我等的人来了。
我对他讲了那一番话。我说,曹操拥百万之众,挟天子以令诸侯,不可与之争锋。孙权据有江东,已历三世,国险而民附,可以为援而不可图。将军你是帝室之胄,信义著于四海,若跨有荆、益,西和诸戎,南抚夷越,外结孙权,内修政理,天下有变,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、洛,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,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?
他说了一个字:“善。”
那天之后,他跟我说了一句话。他说:“孤之有孔明,犹鱼之有水也。”
我二十七岁出山。从此,我的一生就不再属于我自己了。
赤壁那一仗,是我出使东吴促成的。孙权在柴桑,我对他讲成败之机。我说,曹操远来疲敝,北方之人不习水战,荆州之民附操者,逼兵势耳,非心服也。将军若能命猛将统兵数万,与豫州协规同力,破操军必矣。孙权大悦,即遣周瑜、程普、鲁肃等率水军三万,与先主并力拒曹。那一仗烧了曹操的船,也烧出了三分天下的格局。赤壁前线的军事指挥是周瑜,我完成外交使命后便回到了先主身边。
后来先主入益州,我留守荆州。再后来,先主在成都,我在左将军府处理政务。那些年,我修明法度,整肃纪纲。蜀地的人,一开始不服。我不管他们服不服。法就是法。
曹丕篡汉之后,群臣劝先主称尊号。先主不肯。群臣再三上表,先主于是即了帝位,拜我为丞相。
那是我一生中最好的年月。先主在,法正在,关张在,天下好像真的有希望。
然后,一切都碎了。
建安二十四年,关羽北伐,水淹七军,威震华夏。然后东吴偷袭荆州,关羽死了。后来先主决意东征伐吴,最终兵败夷陵。章武三年春,先主在永安病倒了。他把我从成都召去,对我说:“君才十倍曹丕,必能安国,终定大事。若嗣子可辅,辅之;如其不才,君可自取。”
我跪在地上,眼泪流下来。我说:“臣敢竭股肱之力,效忠贞之节,继之以死!”
先主又对后主说:“汝与丞相从事,事之如父。”
先主走了。那年我四十三岁。
从那以后,我每一天都在还债。先主把整个蜀汉交给我,把一个不成器的儿子交给我,把“兴复汉室”四个字交给我。我没有退路。
我做的第一件事,是闭关息民,务农殖谷。蜀地疲敝,不能再打了。然后,建兴三年,我南征。孟获那个人,夷、汉都服他。我把他抓了,放了,又抓了,又放了。七次之后,他不再跑了。他说:“公,天威也,南人不复反矣。”这件事,陈寿《三国志》本传没有记载,裴松之注引《汉晋春秋》才补上。有人说七擒七纵是后人编的,说陈寿都没写。史学界对此也有争议。但南中定了,我才敢北伐。
建兴五年,我上了《出师表》。那是我这辈子写得最用力的一篇文章。我在里面说:“臣本布衣,躬耕于南阳,苟全性命于乱世,不求闻达于诸侯。先帝不以臣卑鄙,猥自枉屈,三顾臣于草庐之中,咨臣以当世之事,由是感激,遂许先帝以驱驰。”我写这些,不是要后主感谢我。我是要他知道,他的父亲,是怎么样一个人。我写了“亲贤臣,远小人,此先汉所以兴隆也;亲小人,远贤臣,此后汉所以倾颓也”。我写了“今当远离,临表涕零,不知所言”。我写的时候,手在抖。
然后我走了。从建兴六年到建兴十二年,我五次北伐。街亭输了,陈仓没打下来,祁山退了,粮尽了,我又去了。每一次,我都是带着希望去的。每一次,我都知道可能回不来。可我必须去。先主把“兴复汉室”四个字交给我了,我一天不闭眼,一天就要往那个方向走。
我发明了木牛流马,在山路上运粮。我损益连弩,一弩十矢俱发。我不是喜欢这些奇巧的东西,我是没办法。蜀道太难了,粮运不上来,仗就打不下去。
建兴十二年春天,我从斜谷出兵,据武功五丈原,与司马懿对垒于渭南。我知道自己身体不行了。每顿饭吃不了几口,睡不了几个时辰。军中罚二十以上的事,我都要亲自过问。司马懿问我的使者,我一天吃多少,睡多少,管多少事。使者说了。司马懿说:“诸葛孔明食少事烦,其能久乎?”
他说的对。
我在五丈原上,给我的儿子诸葛瞻写了一封信。他才七八岁。我没什么可以留给他的。金银财帛,我没有。田地宅院,我没有。我只有几句话。我写:“夫君子之行,静以修身,俭以养德。非淡泊无以明志,非宁静无以致远。夫学须静也,才须学也,非学无以广才,非志无以成学。”我写“年与时驰,意与日去,遂成枯落,多不接世,悲守穷庐,将复何及”。我写的时候,知道自己看不到他长大了。可我写的每一个字,都是我用一辈子换来的。我这辈子,没有一天不在“静”和“俭”里过。我没有给家里留下任何多余的财产。我在给后主的表里写过,我在成都有桑八百株,薄田十五顷,子弟衣食,自有余饶。至于臣在外任,无别调度,随身衣食,悉仰于官,不别治生,以长尺寸。若臣死之日,不使内有余帛,外有赢财,以负陛下。
那一年八月,我病在军中。军中传说有赤色大星坠落营垒。我知道那是什么。
我死在五丈原。那年我五十四岁。
我死之前,让人把我葬在汉中定军山。山坡上挖个坟,能装下棺材和寻常衣物就行。不要陪葬,不要封树。我这一辈子,蜀地的百姓已经够苦了,不要再为我花一个铜板。
陈寿后来写我的传,说我是“识治之良才,管、萧之亚匹”,但“应变将略,非其所长”。有人说他贬低我,有人说他说的是实话。我不在乎。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。我不是神,我也不是完人。街亭那一仗,我用错了马谡,我认。我这一辈子,做对了很多事,做错了很多事。但我从来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先主的事。
我走之后,蜀汉还延续了二十九年。二十九年之后,邓艾从阴平翻山过来,后主降了。我没办法了。我能做的,都做了。
你们后人怎么看我,我管不着了。杜甫说“出师未捷身先死,长使英雄泪满襟”。陆游说“出师一表真名世,千载谁堪伯仲间”。这些话,我活着的时候听不到,死了也听不到。但我相信,先主在永安托孤的时候,看着我流下的那滴眼泪,他信我。
我这一辈子,从隆中的草庐,到五丈原的军营,走了一条很长的路。路没有走完。但我走的时候,是站着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