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项籍,字羽,下相人。我祖父是楚国名将项燕,被秦将王翦所杀。项氏世世代代做楚国的将军,封在项地,所以姓项。我记事起就没有父亲,是叔父项梁把我拉扯大的。他教我读书,我学了几天就扔了;又让我学剑,我也没耐心。叔父气得骂我,我说,书足以记名姓而已,剑一人敌,不足学,学万人敌。……。在世慧屋阅读《那个不肯过江东的人——...
我叫项籍,字羽,下相人。我祖父是楚国名将项燕,被秦将王翦所杀。项氏世世代代做楚国的将军,封在项地,所以姓项。我记事起就没有父亲,是叔父项梁把我拉扯大的。他教我读书,我学了几天就扔了;又让我学剑,我也没耐心。叔父气得骂我,我说,书足以记名姓而已,剑一人敌,不足学,学万人敌。叔父听了这话,转怒为喜,开始教我兵法。我大喜,可略知其意,又不肯竟学。现在回头想,这辈子我做什么事都是这样——开头气势如虹,却从不肯把一件事学到尽头。这大概就是我的命。
那年秦始皇巡游会稽,渡过浙江。叔父带着我站在人群里看。那阵仗,那气势,天下的人都跪在路旁不敢抬头。我盯着他的车驾,嘴里蹦出一句:“彼可取而代也。”叔父一把捂住我的嘴,说,毋妄言,族矣。但从那天起,他看我的眼神就不一样了。他知道,这个侄子心里装的不是一亩三分地。
我二十四岁起兵。陈胜吴广在大泽乡反了之后,天下豪杰蜂起。叔父带着我在吴中杀了会稽太守,举起了反秦的旗。叔父是帅,我是将。那些年,我跟着他东征西讨,每战必先登,每阵必冲锋。巨鹿那一仗,秦将章邯围了赵王,楚怀王派宋义为上将军去救。宋义到了安阳,停了四十六天不动。我急了,我说,秦军围赵王钜鹿,疾引兵渡河,楚击其外,赵应其内,破秦军必矣。宋义不听,说什么“坐而运策,公不如义”。第二天早上我去见他,就在帐中斩了他的头。我提着那颗人头出来,对全军说,宋义与齐谋反楚,楚王阴令籍诛之。诸将都吓住了,没人敢吭声。他们推我做了假上将军,然后是真上将军。
渡河的时候,我下令沉船,破釜甑,烧庐舍,持三日粮。三万楚军,只带三天干粮,过了河就没有退路。我和秦军九战,绝其甬道,大破之,杀苏角,虏王离。那些诸侯的将军们,原本都在壁上观。等我把秦军打垮了,他们进我的辕门,一个个膝行而前,莫敢仰视。从那一刻起,我就是诸侯上将军,天下兵马都听我号令。那年我二十五岁。
可我犯了一个大错。章邯投降之后,我带着二十多万秦军降卒往西走。到了新安,那些秦兵私下议论,说我们被章邯骗了,要是打不进关中,家里人就要被秦朝杀光。我听到这些话,没有想办法安抚,而是做了一个决定——夜里把二十万人全部坑杀在新安城南。二十万条命,一夜之间没了。我告诉自己,这些人不可靠,留着是祸患。可我心里知道,那是我怕。我怕他们反,怕他们坏我的事。我项籍一生不怕千军万马,却怕那些手无寸铁的降卒。这件事,后来成了我永远洗不掉的血债。
进了函谷关,刘邦已经先入了咸阳。他派兵把守函谷关,不让我进。我大怒,攻破了关,驻军鸿门。那时候我四十万大军,他只有十万。范增劝我,说刘邦这个人野心不小,趁早杀了他。我答应了。可那天晚上项伯跑来跟我说,刘邦没有反意,明天会亲自来谢罪。第二天他来了,带着一百多个人,一进门就低头,说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,将军战河北,臣战河南,然不自意能先入关破秦,得复见将军于此。他把话说得那么软,那么低。我看着他,突然就不想杀他了。范增在席上举了三次玉玦,我装作没看见。后来樊哙闯进来,披帷西向立,瞪着我。我赐他酒肉,他吃了,然后说了一番话,大意是沛公先入关,劳苦功高,你却听小人的话要杀他,这是走秦朝的老路。我听了,竟无言以对。刘邦借口如厕,跑了。范增拔出剑,把张良送来的玉斗砍碎在地上,叹道:“竖子不足与谋!夺项王天下者,必沛公也。”
我放走了刘邦。不是因为我不忍心,是因为在我眼里,他根本不配做我的对手。他年纪比我大,出身比我低,打仗从来没赢过我。我项籍是什么人?力能扛鼎,才气过人,身七十余战,所当者破,所击者服,未尝败北。刘邦算什么?一个沛县的亭长,一个连自己父亲都敢说“分我一杯羹”的无赖。我凭什么杀他?我要的是堂堂正正地赢,我要的是天下人心服口服。可我现在懂了,那天在鸿门,如果我杀了刘邦,历史就完全不同了。但我没杀。我的骄傲,比刘邦的命更值钱。
后来我进了咸阳。秦王子婴素车白马,颈上系着绳子,在轵道旁投降。我看着他,想起当年秦始皇巡游的排场,想起我说“彼可取而代也”。如今秦朝亡了,是我项籍灭的。可我做了什么?我杀了子婴,烧了秦宫,大火三月不灭。有人劝我,说关中阻山河四塞,地肥饶,可以都此霸天下。我说,富贵不归故乡,如衣绣夜行,谁知之者?那人退下去说,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,果然。我听见了,把他烹了。我承认,我项籍一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太好面子。我要让江东父老看看,那个当年被叔父骂不肯读书的项籍,如今衣锦还乡了。
我封了十八路诸侯,自号西楚霸王,都彭城。我把刘邦封到巴蜀汉中,把关中分成三块给了三个秦朝降将,堵着他出来的路。我觉得天下定了。可没过几个月,田荣在齐地反了,刘邦也从汉中杀出来了。天下重新乱了,而且这一次,矛头全部对准了我。
楚汉相争打了四年多。我赢过很多次。彭城之战,刘邦五十六万人,我三万人,我把他们打得溃不成军,刘邦连老婆孩子都顾不上,逃命的时候嫌车跑得太慢,把亲生儿女推下车去。可每次我赢了,刘邦都能卷土重来。他像野草一样,烧不尽,吹又生。他打仗不如我,谋略不如张良,治国不如萧何,带兵不如韩信,可他有一件事做得比我好——他能用人,他愿意把权力分给别人。而我不一样。我身边的人,范增是唯一能替我谋划的人,可他劝我杀刘邦我不听,他劝我不要放刘邦我不听,后来刘邦用了陈平的反间计,我竟然开始怀疑范增,他气得告老还乡,死在路上。韩信、陈平、英布,这些人都曾经是我的部下,后来全跑到刘邦那边去了。为什么?因为我项籍从来不肯把功劳分给别人,有功当封爵者,印刓敝,忍不能予。我舍不得。我舍不得把土地、把权力、把富贵分出去,我以为这些是我拿命换来的,凭什么给别人?可刘邦舍得。他把天下当成一张大饼,谁替他出力,他就分一块。我做不到。
垓下。这个词后来成了我这一生的终点。
我被围了。兵少食尽,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。夜里,我听见四面传来楚歌。我大惊,以为汉军已经把楚地全占了,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楚人在唱歌?我起身,在帐中饮酒。虞姬在旁边。她跟了我很多年,从来不问我去哪里,从来不拦我做什么,只是在我喝酒的时候替我斟满,在我出征的时候站在门口看着我走远。还有我的马,骓。我骑了它五年,它陪我冲过无数次阵,从来没让我摔下来过。
那一夜,我唱了一首歌:“力拔山兮气盖世,时不利兮骓不逝。骓不逝兮可奈何,虞兮虞兮奈若何!”我唱了一遍又一遍,虞姬跟着我和。我看着她,眼泪流了下来。左右的人都哭了,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我。我项籍这一辈子,杀过无数人,坑过二十万降卒,烹过劝我定都关中的说客,可我从来没有哭过。那一夜我哭了。不是怕死,是怕我死了之后,虞姬怎么办?我的马怎么办?那些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怎么办?我唱的不是诀别,是无奈。我能拔山,能盖世,可我保不住一个女人,保不住一匹马,保不住身边这些人。
虞姬后来自刎了。我带着八百骑突围南出。天亮的时候,汉军才发觉,派灌婴带了五千骑追我。我渡过淮河,身边只剩一百多人。到了阴陵,我迷了路,问一个田里的老农,他骗我说“左”。我往左走,陷进了大泽里,被汉军追上了。我带着二十八骑到了东城,汉军追我的有几千人。
我知道我跑不掉了。我对我的骑手们说:“吾起兵至今八岁矣,身七十余战,所当者破,所击者服,未尝败北,遂霸有天下。然今卒困于此,此天之亡我,非战之罪也。”我说这话的时候,是真的这么想的。我打了七十多场仗,从来没有输过。今天困在这里,不是我不会打仗,是天要亡我。我把二十八骑分成四队,四面冲杀,杀了汉军一个都尉,杀了数十百人。我冲出去,又冲回来,只损失了两个人。我对他们说,怎么样?骑手们都伏在地上说,如大王言。
到了乌江边。乌江亭长把船靠在岸边等我,说:“江东虽小,地方千里,众数十万人,亦足王也。愿大王急渡。今独臣有船,汉军至,无以渡。”我看着那条船,看了看身后的二十多个人。我笑了。我说:“天之亡我,我何渡为!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,今无一人还,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,我何面目见之?纵彼不言,籍独不愧于心乎?”
这句话,我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我项籍二十四岁带着八千江东子弟渡江,那时候他们跟着我,眼里全是信任。他们觉得跟着项籍就能打天下,就能衣锦还乡。八年过去了,八千个人,一个都没回去。我拿什么脸去见他们的父母?我拿什么脸去见那些在江边等儿子回来的老人?我宁愿死在这里,死在这条江边,也不要回到江东去面对那些空荡荡的屋子。
我把马送给了亭长,然后下马步行,持短兵接战。我一个人杀了汉军几百人。身上受了十几处伤。最后我看见了汉军骑司马吕马童,我说:“若非吾故人乎?”他不敢看我,指给王翳说,这就是项王。我说:“吾闻汉购我头千金,邑万户,吾为若德。”然后我拔剑自刎了。那年我三十一岁。
后来司马迁写我的传记,把我放在“本纪”里——那是写帝王的地方。他说:“吾闻之周生曰‘舜目盖重瞳子’,又闻项羽亦重瞳子。羽岂其苗裔邪?何兴之暴也!”他把我和舜相比。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舜的后代,但我知道,我兴起得太快了,也败得太快了。司马迁还说:“自矜功伐,奋其私智而不师古。谓霸王之业,欲以力征经营天下。五年卒亡其国,身死东城,尚不觉而不自责,过矣。乃引‘天亡我,非用兵之罪也’,岂不谬哉!”他说我至死都不肯认错,说我“天亡我”的说法是荒谬的。
他说得对。
可我到了最后一刻,还是觉得是天要亡我。我知道我有很多毛病——我残暴,我多疑,我舍不得封赏,我听不进劝。可我就是觉得,如果老天再给我一次机会,我还是会这么做。因为我是项籍,我是西楚霸王,我是那个说“彼可取而代也”的人,我是那个破釜沉舟的人,我是那个在垓下唱“虞兮虞兮奈若何”的人。我这一辈子,从来没有向任何人低过头。在鸿门,刘邦向我低了头,我没杀他;在乌江,老天向我低了头——他给了我一条船,我没上。我宁愿站着死,也不愿跪着活。
这就是我的命。我认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