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次革命:枪声仓促,落幕无声 > 一场只打了五十天的革命,一次输得干干净净的抵抗。 > 它没能挽救共和,却让后人看清了:共和的敌人,从来不在南方,而在那张笑着的脸...
**二次革命:枪声仓促,落幕无声**
> 一场只打了五十天的革命,一次输得干干净净的抵抗。
> 它没能挽救共和,却让后人看清了:共和的敌人,从来不在南方,而在那张笑着的脸上。
**引子:一粒子弹**
1913年3月20日晚上10点45分,上海沪宁火车站。
国民党代理理事长宋教仁,正要登上北上的列车。此行目的,是去北京组织内阁——就在两个月前的国会选举中,国民党大获全胜,成为国会第一大党。按照《临时约法》,第一大党领袖出任内阁总理,顺理成章。
三十一岁的宋教仁,是当时中国最熟悉议会政治的人。他相信政党内阁、相信责任政治、相信选票可以代替枪炮。有人劝他提防袁世凯,他不以为意:"世间没有那样黑暗的政治家。"
一声枪响。
子弹从他背后射入,穿腰而过。站台上的黄兴、于右任急忙将他扶住,送入铁路医院。两天后,3月22日凌晨,宋教仁死去。弥留之际,他口授给袁世凯的最后一封电报,仍在为这个国家打算:
> "望大总统开诚心、布公道,竭力保障民权,俾国家得确立不拔之宪法。"
他到死都以为,杀他的人不会是他托付国事的人。
十天之内,真相浮出水面:凶手武士英,指使者应桂馨,往上牵出内务部秘书洪述祖,再往上——直指国务总理赵秉钧,而赵秉钧的背后,站着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、却无人能点名的人。
江苏都督程德全将搜获的密电证据通电全国公布。海内外哗然。上海地方检察厅公开传讯国务总理赵秉钧——这是中国司法史上第一次传讯在任总理。
赵秉钧没有到庭。他后来"病死",凶手应桂馨在逃亡途中被杀,洪述祖隐姓埋名多年后终被绞决。而那个最大的嫌疑人,安然无恙,并且即将带着二千五百万英镑,向革命党人扑来。
这粒子弹,撕下了共和的第一张假面。
**一、为什么非打不可**
二次革命不是革命党人好战,是退无可退之后的选择。压垮骆驼的有三根稻草。
第一根稻草:宋案。
宋教仁之死暴露了一个残酷的事实——袁世凯连"议会政治"这块遮羞布都不想要了。诱劝、拉拢、五十万重金收买,宋教仁都不为所动,于是就有了沪宁车站的那粒子弹。革命党人这才明白:和平竞争的路,在对方开枪的那一刻,就堵死了。
第二根稻草:善后大借款。
1913年4月26日夜,袁世凯政府未经国会批准,与英、法、德、俄、日五国银行团签订2500万英镑的"善后大借款",以全部盐税和关税余额作担保。
2500万英镑是什么概念?这是一笔战争经费。袁世凯要拿来干什么,答案不言自明。江西都督李烈钧、广东都督胡汉民、安徽都督柏文蔚联名通电反对——这三位恰好是当时革命党仅存的三位手握兵权的都督。
第三根稻草:免职令。
1913年6月,袁世凯动手了。6月9日,免去李烈钧江西都督;6月14日,免去胡汉民广东都督;6月30日,免去柏文蔚安徽都督。国民党的军权,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三根。
紧接着,7月5日,北洋军第六师李纯部沿津浦线南下,开进九江。
枪已经顶在胸口了。
耐人寻味的是,此时的国民党内部还在争吵。孙中山主张立即兴兵讨袁,黄兴等多数人主张"法律解决"——通过国会、通过司法、通过舆论。黄兴不是怯懦,他是真诚地相信:民国初创,《临时约法》尚在,武力一旦重启,辛亥革命用妥协换来的共和外衣就再无宁日。
而袁世凯根本不给法律解决的机会。5月21日,他托人传话,把底牌亮得明明白白:
> "现在看透孙、黄,除捣乱外无本领。……彼等若敢另行组织政府,我即敢举兵征伐之。"
一个手握北洋六镇精兵和二千五百万英镑的人,说要"举兵征伐"。谈判桌已经掀了,桌上的法条还能约束谁?
孙中山后来回忆那段日子,说自己"欲冒险一发,以求一死所"。一个革命党的领袖,被逼到只想"求一死所"——这七个字,是二次革命最真实的起点。
**二、湖口的枪声:谁带的头**
带头的人,叫李烈钧。
他是江西都督,是袁世凯第一个免职的对象。被免职后,他先"遵令免官",通电退兵,姿态做得很低——因为他也清楚:"免职后起兵讨袁,人将以为恋栈挟嫌,岂能言顺?"名不正则言不顺,这是那个时代军人的死结。
是孙中山派居正等人专程去动员他。几番长谈,李烈钧下了决心。他从上海秘密返回江西,直奔湖口。
1913年7月12日,湖口炮台升起讨袁大旗。李烈钧召集旧部,成立讨袁军总司令部,宣布江西独立,发布讨袁檄文。
湖口,长江要塞,鄱阳湖入江之口。五十九年前,湘军在这里围攻太平军;此刻,革命党人在同一个地方,向他们亲手让出的"共和"开炮。
第一枪打响,各省次第响应,速度之快,像另一场辛亥:
| 日期 | 地区 | 领导人 |
|------|------|--------|
| 7月12日 | 江西 | 李烈钧(讨袁军总司令) |
| 7月15日 | 江苏 | 黄兴(迫江苏都督程德全宣布独立) |
| 7月17日 | 安徽 | 柏文蔚(安徽讨袁军总司令) |
| 7月18日 | 上海 | 陈其美 |
| 7月18日 | 广东 | 陈炯明 |
| 7月19日 | 福建 | 许崇智 |
| 7月25日 | 湖南 | 谭延闿 |
| 8月4日 | 四川(重庆) | 熊克武 |
7月22日,孙中山发表宣言,通电全国,促令袁世凯辞职。檄文中一句"义之所在,并力以赴",是这位四十七岁的革命领袖第二次号召国人拿起武器。
看起来声势不小:长江中下游连成一片,号称联军十万,拥地数省。
但纸面上的数字骗不了知情人。江苏讨袁军参谋主任许崇灏私下判断:"深知各司令及将领之意志不一,必难成事。"
这话很快应验。
**三、五十天的溃败**
战场上的崩塌,快得令人心碎。
北线:徐州一触即溃。 7月22日,江苏讨袁军在徐州与冯国璋北洋第二军、张勋武卫前军会战,失利,退保南京。北洋军的兵锋,顺着津浦线一路向南。
东线:上海屡攻不克。 陈其美的讨袁军围攻江南制造局——上海最重要的军火工厂。7月22日至28日,连攻六天不下。陈其美手里多是临时招募的商团、帮众和学生,不是正规军。袁世凯急调海军中将郑汝成率舰抵吴淞登陆,加强制造局防务。攻不下来的制造局,反而成了反攻的支点。租界当局随后出面解散了讨袁军指挥部——列强的态度,从来如此。
南线:广东内讧。 陈炯明宣布独立后,广西龙济光部在袁世凯支持下东进,8月13日攻占广州。广东独立,一个月不到。
江西:寡不敌众。 李纯部大军压境,湖口炮台失守,8月18日,南昌陷落。首义之省,成为第一个被扑灭的火点。
安徽:一场假独立。 柏文蔚名为讨袁军总司令,实际兵权握在师长胡万泰和民政长孙多森手里。北洋军倪嗣冲部还没到,安徽就宣布拥袁了。柏文蔚只身走南京。
真正打到弹尽粮绝的,只有两个人:湖口的李烈钧,和南京的一群无名士兵。
7月28日,黄兴出走。
这是全局崩坏的转折点。眼看饷糈械弹俱缺、各路皆败,黄兴离开南京,出走日本——他自己说过,"我军饷糈械弹均缺,或当不免一败",败局已料到,只是无力回天。主帅一走,各地讨袁军闻风而溃,独立各省陆续取消独立。到8月初,这场革命看上去已经结束了。
但南京的士兵不认。
8月11日,何海鸣再举。
《民权报》记者出身的何海鸣,率领南京第八师的部分下级军官和士兵,重新举起讨袁大旗,宣布恢复独立。两千多名士兵,对抗张勋、冯国璋两路大军围攻。
接下来的二十天,是整个二次革命最惨烈的篇章:天堡城五易其手。就是辛亥年南京光复之战里血战过的那个天堡城,两年后又一次尸积如山。狮子山炮台的守军在劣势中奋击,直到后援断绝,全体殉难。
9月1日,张勋的辫子军攻入南京。破城之后,辫子军纵兵抢掠三日,商民死伤无数——两年前和平光复的这座城市,这一次尝到的是兵灾。
各地独立全部取消。孙中山、黄兴、李烈钧、陈其美被通缉,相继流亡日本。
从7月12日湖口誓师,到9月1日南京城破——五十天。
一场革命,来也仓促,去也无声。因发生在农历癸丑年,史称"癸丑之役";又因主战场在江西、江苏,也称"赣宁之役"。
**四、结局:输了战役,也输了议会**
袁世凯赢下的不止是战场。
1913年10月6日,在军警便衣化装的"公民团"包围国会的威胁下,议员们"选"出袁世凯为第一任正式大总统。
1913年11月4日,袁世凯以"叛乱"罪名下令解散国民党,并驱逐国会内的国民党籍议员。国会因人数不足,无法运作,不久被解散。
《临时约法》、责任内阁、政党政治——辛亥革命留下的全部制度遗产,被二次革命的失败连根拔起。袁世凯从此成为不受约束的寡头总统,并在这条路的尽头,走向称帝。
胜利者的账算完了,失败者的账更沉痛。
流亡日本的孙中山,痛定思痛,说了一句刺骨的话:
> "第二次革命,我党乃无一死于战事者。"
这话并不全是实指——南京城下、湖口炮台,死了多少人,他不会不知道。他真正痛的是:举义之时,各省都督拥兵观望者多、慷慨赴死者少;大局一坏,或走或降,几乎无人死战。对比辛亥年的彭刘杨三烈士、对比天堡城下前仆后继的敢死队,这场革命缺少的从来不是口号,是把自己交出去的人。
于是有了1914年的中华革命党,有了更严密的党纪、更彻底的革命纲领,有了三年后护国战争里蔡锷那声"为四万万人争人格"的怒吼——那是另一个故事了,但火种,是这场五十天的失败留下的。
至于宋教仁案,成了一个永远悬着的谜:主谋赵秉钧"病死",凶手应桂馨被杀于逃亡途中。刺宋一案,不了了之。
**五、历史的另一面:这场革命错了吗**
必须诚实地写下另一面。
后世不少史家对二次革命持批评态度:宋案发生时,司法程序正在进行,证据通电全国、总理被公开传讯——以法律手段解决,未必没有一线可能;而武力一开,初生的代议政体连同它全部的稚嫩与希望,一并被战火吞没。此后中国政治的逻辑,从"开会"退回到"打仗",军队干政、兵祸连结,军阀混战的时代由此开端。
还有一种更冷峻的看法:即便革命党人不打,袁世凯也已经借好了钱、调好了兵。"法律解决"的前提,是双方都接受法律的约束——而袁世凯早在5月21日就把话挑明了:敢另行组织政府,我即举兵征伐之。议会政治的生死,从来不取决于议会内部多数,而取决于议会之外有没有枪。宋教仁用生命相信的这件事,恰恰是他死亡的注脚。
或许,两种说法都是对的。正因如此,二次革命才成为民国史上最令人扼腕的一页:
它输在仓促,输在分裂,输在对手有枪有钱、自己有志无援;但它至少证明了,还有人愿意在共和被掐死的时候,站起来喊一声"不"。
哪怕这一声,只喊了五十天。
**尾声**
1913年的中国,曾离"不打仗的政治"那么近。国会议员在开会,政党在竞选,报纸在论战,五千种报刊、四千二百万份销量——那时的中国人,正在学习用嘴而不是用枪来解决分歧。
二次革命之后,这一切归零。
此后的三十多年,中国要经历护国战争、护法运动、直皖战争、两次直奉战争、北伐战争……直到1949年,枪声才基本停歇。回望1913年那个夏天,湖口的炮声和沪宁车站的枪声一样短促,但它们共同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结束:
宋教仁们设计的那个中国,死在了它一岁的春天里。
只是历史从不真正埋葬火种。护国、护法、北伐……一次次失败里,总有人捡起地上的旗帜。1916年,蔡锷护国讨袁,梁启超起草的檄文里有一句话,像是隔着三年时光,替二次革命的所有死者说的:
"国民之意志,与武力相终始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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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战役专题 · 二次革命
从武昌城头的第一枪,到湖口江面的再一枪——
革命的火种,败过,灭过,但从没有冷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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